王洪才 中国中医科学院
中国人对放血疗法并不陌生，因为它是针灸疗法的一部分。事实上，放血疗法也是世界医学的一部分。从历史角度来看，无论现代医学多么先进，人类医学史本质上就是一部放血疗法史；无论医学出现在哪个地区，其共同的起源都是放血疗法。
古代文明中的放血疗法
血管如同地球上的河流。大河奔流之处孕育了文明，也孕育了医学。大约公元前3500年，放血疗法在这些拥有“大”河流文明的地区同时出现。
古埃及医生的象形文字记载中，曾提及使用类似箭矢的工具放血治疗疾病。美索不达米亚人相信放血可以驱除恶魔。印度医学认为，人体健康依赖于气、胆、痰三种体液的平衡，三者失衡会导致血液疾病，因此放血被认为是一种有效的治疗方法。除了使用锋利的工具放血外，印度人还从埃及和舒利亚继承了水蛭放血法。放血疗法从尼罗河和底格里斯河沿岸传入古希腊和古罗马后，逐渐发展成为一种流行的医学手段。
谁是放血疗法的创始人
如果要追溯现代西方医学的先驱，希波克拉底无疑是最著名的人物。在他看来，疾病并非局部现象，而是全身血液、黏液、黑胆汁和黄胆汁平衡失调的结果。放血、泻药和饮食调整等方法可以帮助身体自然痊愈。这位西方“医学之父”也成为了放血疗法的创始人。
西方放血疗法的流行也与另一位伟大的医学科学家盖伦有关。他在解剖学、生理学和治疗学方面的成就，在16世纪之前无人能及。盖伦提倡放血疗法，并在《治疗方法》等著作中阐明，放血疗法几乎可以用于治疗任何疾病，包括出血和虚弱。放血疗法不仅是治疗痛风、关节炎、眩晕、癫痫、抑郁症、眼病和其他严重疾病的首选方法，也是预防疾病的主要手段。盖伦对放血疗法的推崇如此之高，以至于在某些情况下，他甚至建议每天进行两次放血。
放血疗法让理发师变身外科医生
1163年，教皇亚历山大三世将放血疗法引入民间，理发店也因此成为放血疗法的主要场所。理发师使用的刀具以及人们对放血疗法的迫切需求，共同构成了西方医学史上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——外科手术的发展就起源于理发店。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是16世纪的法国理发师安布鲁瓦兹·帕雷，他后来被誉为“外科之父”。
理发师们已经开发出一套完整的放血疗法流程和工具。放血疗法中使用的双刃刀名为“柳叶刀”（Lancet）。著名的英国医学期刊《柳叶刀》（Lancet）的名称就来源于这种放血刀。在理发店红、蓝、白三色条纹的柱状标志中，红色代表流动的动脉血，蓝色代表流动的静脉血，白色代表用于止血的绷带。这可谓是对放血疗法的一种生动宣传。
对放血疗法的疑虑
随着时间的推移，放血疗法引起的事故逐渐让人们对这种疗法产生了质疑。
1799年12月12日，68岁的美国首任总统乔治·华盛顿骑马巡视完庄园后返回。他感到喉咙痛，第三天病情加重，出现呼吸困难。华盛顿相信放血疗法，他的私人医生也持相同观点。在连续几次放血后，华盛顿停止了呼吸。
给华盛顿放血的医生是美国“医学之父”本杰明·拉什的学生。拉什创建了美国的医学教育体系，当时四分之三的美国医生都是他的学生。由于18世纪费城与西印度群岛之间奴隶贸易的繁荣，黄热病频繁侵袭这座港口城市。1794年和1797年费城爆发的黄热病疫情使身为放血师的拉什卷入了一场官司。当时，每天都有数百人排队等待拉什进行大规模的放血疗法。一位名叫威廉·科贝特的英国记者对此提出质疑，并追踪调查了此事，发现接受拉什治疗的患者死亡率更高。于是，他发表文章称，拉什医生及其学生应对人类数量的减少负有责任，并做出了“杰出贡献”。拉什的权威性因此受到质疑，他将科贝特告上了法庭。最终，法律对科贝特处以重罚，但本杰明仍然是抗击传染病的英雄。
后来，另一位名叫亚历山大·汉密尔顿的英国医生采用了一种更为科学的放血疗法。他将366名患病士兵平均分为三组。一组接受放血疗法，另外两组接受其他治疗方法。三组患者的条件基本相同。结果显示：未接受放血疗法的两组患者分别有2人和4人死亡，而接受放血疗法的组则有35人死亡。
19世纪初，法国医生宣称放血疗法对治疗肺炎和发热性疾病完全无效。此外，皮埃尔·路易（Pierre Louis）也发表了他对近2000名患者长达7年的临床观察，发现放血疗法显著增加了患者的死亡率。至此，人们开始动摇对放血疗法的信心，但放血疗法在19世纪仍然盛行，并达到顶峰。仅在1833年，法国就进口了4150万条水蛭用于放血。
直到罗伯特·科赫等一批医学微生物学家出现，这种流行了数千年的疗法才最终在欧美主流医学界销声匿迹。因为人们找到了更好的抗菌消炎方法。然而，放血疗法并没有就此消失。
放血疗法真的有效吗？
事实上，早在1628年，哈维就对放血疗法提出了强烈质疑。放血疗法之所以能持续流传至今，主要源于其实用价值。尽管它已逐渐淡出西方主流医学，但在辅助医学领域仍然活跃，在某些疾病或特定需求的治疗中发挥着作用。
放血疗法的研究已证实，它能在一定程度上消除器官炎症，降低体温，减轻心脏负担，并增强免疫力。完全否定放血疗法过于极端，而简单地将放血疗法的效果归因于“应急反应”也有些肤浅。
长跑运动员艾伦·古尔登在准备参加“穿越撒哈拉沙漠马拉松”之前，感到疲劳和膝盖疼痛。经医生诊断，他被确诊为“血色素沉着症”。这种疾病是由血液中铁含量过高引起的。过量的铁会在体内积聚，损害关节和器官，严重者甚至可能因心力衰竭而死亡。治疗这种疾病最简便的方法是定期放血。戈登正是接受了这种治疗，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平衡。2006年4月，他完成了“沙漠马拉松”。
欧洲人长期以来对放血疗法抱有迷信态度，这或许与基因有关。大约八分之一的欧洲人携带HFE基因（遗传性血色素沉着症候选基因），而纯种西欧人中携带该基因的比例甚至高达25%。据统计，每200名欧洲精神疾病患者中就有一人患有血色素沉着症。进一步的研究还表明，女性患血色素沉着症的时间较晚，而月经周期解释了为什么她们的病情往往在绝经后才显现。
人们不愿完全放弃放血疗法的原因在于，放血疗法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抗某些细菌感染，并有助于改善血液粘稠度和毛细血管血流速度，对一些高血压患者、术后发热患者等也有一定帮助。然而，对于中医而言，将刀割放血改为三棱针刺经络，是一种利弊权衡的选择。
放血和刺伤
受不同文化的影响，医学的发展路径各不相同。西方医学的先驱盖伦认为：血液由人体产生，且往往“过剩”；放血疗法适用于所有患者，包括出血和体弱的患者。他的观点深刻影响了西方放血疗法的实践，将沿静脉切开的放血方法称为“静脉呼吸”。而中医则认为血液非常珍贵，不能大量或随意放出。因此，严格来说，针灸中的放血应该称为“刺血”。《黄帝内经》中写道：“刺络脉者，刺络脉小血管”，“万尘拔除，血便流出”，可见这与盖伦的观点并不完全相同。针灸不仅在出血量上与西方的放血疗法不同，而且是在一整套经络穴位理论和辨证论治理论的指导下进行的，有严格的禁忌症和适应症。
哈佛医学院院长西登蒂·伯韦尔教授对他的学生们说：“十年后，你们现在学到的东西有一半会被证明是错误的，更糟糕的是，我们根本无从得知哪一半是错的。曾经的主流医学如今已逐渐式微。几个世纪过去了，人们还会像对待放血疗法那样对待今天的医学吗？”